停战以后
作者 吴钩越剑
我想，这“关子”是不是“卖”过头了。围子里明明是喊“不能再打了，停战了！”是的，是停战了，时钟刚到二十四点钟，枪声聚停。
一九四六年一月十日，张群和周恩来在重庆分别代表国民党和共产党签署了《关于停止国内军事冲突恢复交通的命令和声明》与一月五日达成的《关于停止国内军事冲突的协议》同时公布。双方商定：停战令于本月十三日晚十二时生效。正因为如此，叶飞的一纵打兖州也成了一顿“夹生饭”，虽然军部严令务必要在停战前拿下兖州，但终未果，这让刚到山东不久的一纵非常不爽。
按第三野战军战史的说法，津浦路徐（州）济（南）段战役历时三个多月。但又有一句“十八日，战役发起”，指得是八师攻打邹县的战斗。如果以此推论，战役又不到三个月。所以我说了，这一仗很难说几时打响，却能说在几时结束。但不管怎样说，八师自始自终地参加了战役的全过程。这一仗参战部队有鲁中军区的主力，有鲁南军区的警备旅，北上部队有新四军二师、四师、七师及“姗姗来迟”的一纵。
据第三野战军记载：“至此，历时三个多月的津浦路徐（州）济（南）段战役胜利结束。共歼国民党军2.8万余人，受降日军四千余人，策动被国民党收编的伪军2.2万人起义。津浦前线野战军也伤亡六千余人”。据八师作战科参谋魏学诚统计，八师“以九千人之众，在四个月内歼敌近两万人，为保卫山东解放区做出重大贡献。”就是说，此役三分之二的战果是八师“挣”来的，不让人刮目相看，那才是奇怪了。“八师是陈毅军长袖子里的小老虎”，八师声名鹊起，向八师学攻坚，是以后山野各部普遍的“功课”。
客观地说，八师如此“鹤立鸡群”当然也是有其原因的。魏学诚是将抗战胜利后的贾汪、宿羊山、峄县等战斗也包括在内。除此之外，八师是鲁南部队，占尽天时地利人和，仗打得多，战果大也是理所当然的；且北上部队是遂步推进的，有先来后到，如一纵，没有拿下兖州，肯定伤亡大，战绩更不好说了。
一九四六年一月五日，津浦前线野战军正式改称山东野战军。我说过了，山野所辖部队有一纵、二纵加上七师、八师，在以后的一年中，这两纵两师就在陈毅指挥下转战，有必要将八师的这几位“弟兄”也请出来亮亮相。
一纵简单的说，有原新四军一师主力和原六师的十八旅，再加上有新四军“第八师”之称的浙东游击纵队。司令员叶飞，可以说在北上的新四军部队中，最靠南。是从苏浙军区出发，本来兵发东北，因情况有变，被滞留山东。闯关东，不说是“千挑万选”，但总不会拉一匹“下马”。一纵的主力原是一师一旅，很有名声。本来林彪可以有一支“正宗”的新四军，但未能如愿。这支部队现为济南军区某集团军。这次汶川地震中，凤凰卫视采访了济南军区某机步旅，唐旅长还告诉记者，所部曾是华野一纵主力。据说该旅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个机步旅。
二纵简单说就是原新四军二师，组建二纵时，有四旅、五旅、还有原四师的九旅。四旅为第三野战军唯一的红军师，五旅据说也有红军团，可见实力也是非常之强。但不久五旅调回淮南。以后有华中张震部顶上，这样看来，华野二纵两个师来自新四军四师，这是后话。二纵司令员罗炳辉，那可是个重量级的将领，我断言罗若能活到一九五五年，授大将决无问题。这支部队现为兰州军区某集团军，也是肩挑西北安危。
七师站不改名，坐不改姓，就是原新四军七师。带来的三个旅全是“皖江弟兄”。七师第一任师长是中共党史上重量级人物张鼎丞，但一说是没到位。来山东时的“领队”是师长潭希林和政委曾希圣，带兵近两万。本来我以为七师人马比一、二纵会少许多，但看来也并非如此。据悉，该师主力十九旅，现为某摩步旅，在编于沈阳军区某集团军。
至于八师我就不说了，话说二十二军还只是起了个头。但对山野这时的人马，如果说是七万，我想那应该是有“余”的，“余”多少说不准。我想一、二纵的兵力只能强于七师，上回说到一纵三旅一个团授降的事，这个团在三旅还不能排一号，但报出来的兵力我仍是非常吃惊——三千。这样，为什么称八师称其“小老虎”，我总算有了新解。一、二纵及七师，各有三个旅，换句话说就是三个师。而独有八师，只辖三个团，比起前面几位弟兄，确实要小。小是小，但牙口却是异常锋利，往往要担重任，所谓虎小威风大。
陈毅手下的这支精兵——山东野战军。说是精兵是一点也不虚的。华东战场新四军的八个甲等旅，山野就占了五个。一九四七年开春，组建的华东野战军九个主力纵队中，山野占了四个；山东军区占了三个；华中粟裕部只有两个。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，山东野战军确实是以新四军主力组成的，山东的部队基本都留在山东军区，叶飞老将军口气很大的说，除了八师山东都是地方武装。其实能战不能战，不在于番号“靓”不“靓”。三十八军哪怕打着“民兵”旗号入朝，山姆大叔也还是把它当“主力”。
一九四六年一月十七日，也就是停战后的第四天，山野司令员陈毅就到八师检查工作。第二天上午，八师全师集合，用军语来说是叫会操呢？还是叫检阅？如果在国军那厢，就叫“训话”了。这一天，八师三个团再加上师直属队，近万人马，每团组成四个方队。轻重机枪排开在前，骡马辎重排列在后，队列严整，骡马不惊，虎虎生威。真不知以后八师是否还能有这样的排场？得胜之后的陈毅也是神采飞扬，亮开嗓门讲了一个多小时，虽然没有麦克风扩音器，但即使最后排的人们也领略了陈老总的口才。对于陈毅在内战之初的指挥，学术界尤其是在论坛上是有不同声音的。但作为共和国外交部长（周恩来不算）的风采恐怕后人难以比肩，即使是风度翩翩的“乔老爷”乔冠华。陈毅往往是妙语连珠，又语出惊人。美国造的高空侦察机栽了跟斗，记者问U2是怎么打下来的，陈曰是用竹杆捅下来的。一九六五年，越南战争的战火漫延的迹象，陈又曰，我头发都等白了云云。大有几百万美国大兵不够中国塞牙缝之意。八师自开战以来，连战连捷，士气正旺。而陈毅对八师的表现非常满意，对这支劲旅给予一些特别的关注，也是情理之中。戎马倥偬，能这样给一个师全体官兵的讲话，八师也没有第二次了。当时陈毅手下可是有十个师。想去部队看看，这非常可能，但想要陈老总亮一亮嗓子，只怕是“可遇而不可求”了。
停战后到到全国内战全面爆发差不多有半年光景，所谓“关内小打，关外大打”也就是在这一时期。著名的二战四平就发生在一九四六年四、五月间，相形之下，华东战场相对平静，虽然磨擦也是免不了的，但毕竟不能和东北相比。正因为华东我军鲜有大战事，许多战史类书籍都将这一时间轻轻略过了。在我想来，虽然这时期没有惊天动地的炸响，但至少有还有两件在第三野战军战史中不可遗漏的事，就像一部宏伟的乐章，在高潮到来时候，会有一个过渡，历史进程也是如此。
我要说的第一件大事也许有人会不以为然，那就是一九四六年二月十五日，华东局发出的《百日练兵工作的指示》。大敌当前，厉兵秣马，人人都知，但这场颇有声势练兵却是以“七分政治三分军事”为开端的。“以政治练兵为主”，这似乎出人意外，却又在情理之中。自从古田会议以后，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人民军队，始终是把政治放在首位，就是在今天，坚定正确的政治方向，听党指挥还是军队第一位的工作。但这场政治练兵又不是“务虚”，是要解决的一些实实在在的问题。试想，国共携手，抗战八年，好不容易胜利了，难道真的还要兵戎相见？所以，要解决许多官兵存在的思想误区，用最高统帅毛泽东有一句响亮的口号：丢掉幻想，准备斗争！
国共和谈，斗争非常复杂。都想占据主动，这是不言而喻的。二次大战结束时，美军有军队员额一千二百万；苏军超过一千万；而国军也有六百万。二战后，美国的裁军可说是大刀阔斧。国民党的裁军也是势在必然的事，国民党军队中的整编师就是在这一时期编成的，如大名鼎鼎的整编七十四师就是原来的七十四军。在国民党“军”的编制中，是师辖三个团；在整编师的编制中是旅辖两个团。这样军改为整编师后“团”的数量减少了，但却是把撤销部队的人员充实到在编部队中，所以整编师在兵力上和军相差无几，但却和美式体制靠拢了。如果对等裁军，共产党如何消受的起，吹一些和平风，总会影响一些人，似乎看到了中国前途的一丝曙色，郑维山将军在回忆录中提到，由于晋察冀军区在这个时候复员解散不少部队，影响了以后对傅作义集团的作战。所以，华东我军进行的这一场“政治练兵”是极为必要的，看清反动派的本质，是“和”是“战”迎刃而解，这就为大决战的到来奠定了思想基础。用今天的话来说，精神不是万能的，但没有精神是万万不能。
如果说百日练兵的前一阶段是七分政治三分军事，那后一阶段就是“七分军事三分政治“了。一九四六年五月一日，中共中央发出了以军事训练为主的第二期练兵的指示，要求各部队把练兵看成决定胜负的关键之一。当过兵人，对“三打三防”这个词应该是熟悉的，虽然时代变迁，对其内容会有变化。从史料中得知，早在这次大练兵中就有“三防”之说，这三防乃防炮、防空、防坦克。防炮今天听起来有点可笑，但确实是我军在解放战争时期遇到新的问题，战争的规模，武备、火力和抗日战争的游击战是不可同日而语了，大口径榴弹炮在美械整编师中普遍列装。军中曾有戏言：新兵怕炮，老兵怕号。当时，把防止炮火的杀伤列为第一位，就是战争实践中总结出来的。
练兵总是说，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。但八师的大练兵中有一位参谋好辛苦，日以继日的“爬格子”。在球赛的解说员的嘴中常常会提到这样一句话，就是运动员必须技术全面特长突出。对一支军旅来说何尝不如此呢？八师的特长可以说是众口一致——攻坚。攻坚不是一个冲锋就可以解决的，人人都会，就谈不上特长了。失败的教训，胜利的经验，总结提高指导实践，往往是机关首脑要做的工作。这一本五万多字攻坚教材4月初就出了提纲，直到5月初才算通过审阅。由此让我感到“土八路”也不是那么“土”的，教材是由当时作战科参谋魏学诚执笔。魏学诚以后任3纵作战科长，上个世纪的六十年代是南京军区炮兵副司令员兼参谋长，可见是个人材。
今天，在舟山警备区军史馆中陈列着一面红旗，旗面上”平山连“三个字非常醒目。原鲁南军区十师三十团二营四连是该部数得着的英雄连队。鲁南战役中，该连一举攻下平山，为全歼蒋军整编二十六师作出重大贡献，被鲁南军区授予“平山连”荣誉称号。百日练兵中，该连的前身，鲁南军区警备九旅十八团二营四连一举夺得劈杀、刺杀、投弹、队列、快步行军优胜红旗五面，名列全团第一。可见，大练兵对战斗力的提高实在是功不可没的。
“百日练兵”可以说一场声势非常浩大的运动，可能除了东北地区，全军上下都是轰轰烈烈的。华东我几十万大军能有这样一个正正规规的练兵时期，在长达二十二年战争岁月中可能也是仅有的一次。当然百日练兵也是在和国民党军队的对峙中进行，只是没有大的战事罢了。但引而不发的日子是不会长久的，任何一颗火星都会将一纸协议烧个精光。
如果以教科书作为依据，第三次国内革命战争正式爆发是以李先念所部中原突围为标志的，时间是一九四六年的六月二十六日。但在此之前，山东地区国共两军的和平也早已失衡。五月底，八师移防枣庄附近，八师在磨刀了。是时，山东从南至北，从东到西，一场风暴正在酝酿。这征候，最用得上一句唐人的诗：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