烽烟滚滚
作者 吴钩越剑
大风起兮云飞扬,威加海内兮归故乡,安得猛士兮守四方。
若说这是从陈毅口里出来的,那玩笑也不是这么开的。想必《大风歌》大家都挺熟的了,汉高祖荣归故里,衣锦还乡,但念念不忘“猛士”,虽鸿门凶险不再,然江山万里日远……
抗日战争的胜利后,中国大地上一场更加气势磅礴的垓下之战又即将上演。有多少猛士跳上了舞台,是他们的刀光剑影照亮历史天暮。一九四五年十一月中旬,滕县东香镇津浦前线指挥部会议上,陈毅心潮激荡,破天荒地提议为一位阵亡的士兵默哀六分钟,并给予了祟高的赞誉,可以说既是空前,也是绝后——陈金合同志是实际战争的领导者,彻头彻尾的共产主义英雄。
陈金合的英雄壮举,在第三野战军战史上是有记录的,“这次战斗中,第八师第二十三团一营在攻歼柏山守敌时,第二连机枪班长陈金合以大无畏的英雄气概,舍身炸碉堡,使攻击部队全歼敌两个连……”但战史所举的“这次战斗”指的是界河伏击战。今天我也是斗胆直陈,在不同的时间,不同的地点,与不同的作战对像发生的战事,说成是同一次战斗,应该是编撰人员疏漏,或者业务方面的欠缺。既然,界河战斗在前,那么我还是从这一仗说起。
当时据情况荻悉,驻滕县的第三方面军,也就是吴化文部有北山兖州的迹象。指挥部决心对这一股敌予以打击。这一战,我觉得在战史上还是要给以一定的地位的,假如你对“第一”不是那么漠视话。这是抗战以来,八路军和新四军第一次联手,八师、新四军二师五旅、新四军九旅,九个主力团再加上地方武装的配合,从规模上看是一场不大不小的野战。五旅即今天六十五集团军的摩步七十旅,这个部队曾有过七十四师的番号。九旅即以后是二十一军的六十二师,百万大裁军时撤销编制,但据称该师的一八四团组建为军区特种大队。这两个旅都在新四军的甲等旅之列,新四军甲等旅中,如果不算三师,许多人都以为一师的三个旅强一些,四师的两个旅弱一些。
按部署,八师设伏在界河西侧山坡;九旅在界河东侧,五旅设伏在滕县东北,吴部进了包围,就把大门关上。相互不熟识的人一起干活,容易出次品。第一次伏击就没有打成,五旅动手早了,吴化文立刻把头缩回去了。对此陈毅好生脑火。“太性急了!性急并不说明你们勇敢。大部队作战一定要严格遵守战场纪律,服从指挥。”事后,陈毅批评了五旅。八师白忙了一场。吴化文虽然滑头,但驾不住有老蒋在他头上压,十一月十一日,吴化文又挪窝出门。队伍长长一串,你看过电影《地雷战》吗?鬼子出来扫荡,让二鬼子在前面“趟雷”,想必这样的差吴化文过去也是干过的;如今,我也以其人之道还之其人之身,比你鬼子当年更绝,前面让你开道,后面还让你断尾。在北上的四千多人的队伍中,吴化文让一个大队的日本兵走在前面,屁股后头又跟上一个中队,前后有事都有日本人挡着,打仗没有双保险了,但必定要安全些,谁不知道日本兵厉害呢,至少吴化文是这样想的。
吴化文自以为得计,但日本人也不是傻子,这些鬼子如今也只是想早早赶到济南,在那里集中缴械回国,要不是国共两党的折腾,可能早回家了。所以尽管走在前面,怎么肯下死力呢。而设伏的我军也是心知肚明的,放过开路的日本兵,集中力量突击吴化文部。五旅首先打响,断敌退路。八师迅速出击,这时吴部完全乱了方寸,八师这一冲就俘虏了四、五百敌军,军长于怀安也束手就擒。吴化文见势不妙,也不得手下人马,带上十几警卫拼死突围。这在何以祥的回忆录也有记述:“我从望远镜里清楚地看见他骑着一匹有四只白蹄子的马,向北飞奔而去。 ‘快,追上吴化文!’我向部队下令。但他的马跑得很快,未能赶上,算是便宜了他。”这一仗虽然没有逮到吴化文,但吴化文也是吓破胆,以后和共军作战更是小心冀冀了。八师收获不错,光俘虏就有一千一百多。据第三野战军战史记载,“以刚到达之第五、第九旅设伏界河以东,第8八师于铁路以西,构成钳形阵势,夹击北犯之敌”。不过半日,除了吴化文落荒而走,四千余人悉数被歼。也可以说是开山东战场我军在运动中歼敌之先河。
仗打得应该算是顺手的。但这一仗也暴露出一些问题,如第五旅的过早出击。九旅也出现了问题(一说五旅),这就是当时八路军和新四军的“交火”事件。其实,这事也不能怪一头,但毕竟是九旅先开的火。我相信许多人都不知道,山东八路军和新四军服装颜色是不一样的,简单的说,八路军的军装颜色和日伪军相近,黄色;新四军军装的颜色与国民党军颜色相近,灰色。这样九旅二十六团把八师二十二团(一说二十四团)当作伪军开了火,二十二团把二十六团当作顽军进行了还击,你狠,我比你还狠。于是一方说,抗战八年没见过这么凶的二鬼子,另一方也说,抗战八年也没见过这么能打国民党。这事我早就听我父亲说过,他们警九旅也在战区。据他的说法是把新四军挤了出去,还挤得很远。但根据现在材料来看,情况还不是特别严重,何以祥说伤亡了数十人,也有人说伤亡了三十余人。军装颜色不一样,还真容易误会,不要说普通官兵,在稍后的日子,八师派人给王必成送信,王必成一看来了一个黄衣裳,眼睛都瞪圆了,围着送信人转了一圈,可见也是少见多怪。
现在我们再看柏山战斗,这一战的时间据亲历者的记述都是在十一月十一日。界河获胜的战斗总结会都开过了,这个会由陈毅亲自主持,会后部队作了短暂的休整,所以把柏山战斗和界河伏击战绑在一起,当属低级错误。柏山打的是国民党正规军,界河那一战,想把吴化文部当国军看,许多人还真改不过口来。
八师在界河之战后,就沿津浦线南下,八师南下是因为国军北上。陈大庆部已占临城,临城的西北面有一座山叫柏山,位于临城和夏镇之间,是微山湖以东的一个重要制高点,要想扼制国民党北上的步伐,首先就要拔掉这颗钉子。
柏山有国民党十九集团军陈大庆部的一个营驻守。战斗是在深夜打响的,由八师二十三团一营一连和三连担任主攻。差不多三更时分,只剩一座炮楼没有解决,炮楼是俗称,军事术语就是碉堡。据参战部队首长回忆,让二连接替一连,按常规推测,二连可能是预备队,是作生力军使用的,作为指挥员的来说,三下五除二结束战斗的时候了。
作战时作为堡垒使用的碉堡有各种各样,当然在电影上最常见的是那种用砖块和石头垒起的岗楼式的炮楼。柏山的那座碉堡有些特别,虽只有三层楼高,但却有两间屋宽,踞在一个高高的底座上,显得特别厚实。当然,这样的碉堡在现代作战中是不会再出现了,不要说武备落后的军队,就是一些动乱地区,即使民兵使用火箭弹也是家常便饭。八师成立之初兵员是雄厚的,但装备按何副师长的话来说只是中等,近万人的部队,只有一个排炮兵排,这个排还一一五师去东北前,将师下属炮排拨出一个班发展起来的,真正有所作为,还是接下来的官桥战斗后,才有了两门山炮。
界河之战中数千人马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,眼下只有七八十残兵却能固守顽抗,一切事物的转化都是有条件的,此刻再一次印证了这个真理,困兽犹斗,是因为顽抗者看到了希望。启明星在东方升起,而临城方向传来地雷的爆炸声,枪声越来越密集,增援的敌军已和阻击部队交火,团部给营长打来电话,十分钟不能解决,就撤出战斗。让二连连长陈友壁恼火的是炸药已经用完,这时二连机枪班长陈金合提着四颗手榴弹就爬到炮楼的台阶下面,他是想把手榴弹塞进枪眼,可是射击孔在二层楼上,陈金合只好退回去。正在火烧眉毛之际,团里马参谋又匆匆赶来,传达团长命令,五分钟内不能解决,立刻撤出。
人活一口气,是人们常说的一句话。当时,不仅是营长张先军,一营的战士们同样心里憋着一口气,完不成任务,对革命军人来说是很难接受的。陈金合扛起一颗手雷又冲了上去。这种手雷是鲁南军区自己设计制造的,长有二尺,形装如航弹,但为了便于使用,又插上一根一尺长的木柄,所以又像一颗放大的手榴弹,手雷分快速和慢速两种,慢速就像手榴弹,有一个延时;快速手雷拉火就炸,使用时在拉环上接一根绳索。这种手雷威力很大,再坚固的碉堡,不炸个屋陷楼塌,也起码炸开大口子,这就成当时八师常用的装备,这颗手雷是被一个受重伤的战士身下发现的,这时正好用上。陈金合再一次爬上炮楼的基座,套上绳索后,猛一拉,不料绳索断了。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场景出现了,只见一个身影一晃,陈金合又迅速攀上炮楼底座,抱起手雷,只见一声巨响,烈焰飞腾,浓烟滚滚……
陈金合战斗中过程,我看过几个文本,大同小异,基本是一致的。我也不过是再叙述了一遍。陈金合,一九一九年出生,山东滕县人,年少时一度出家。以后又做过铁匠,一九三九年三月陈金合入伍,出身贫寒的人,最能在军队中提高阶级觉悟,第二年陈金合就加入中国共产党,一九四五年十一月十一日的柏山战斗时,已经是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兵了。当时他任二连机枪班长,机枪在那个特定的年代里,是连队的主要火力,也是一个技术活,是很能得到连队首长重视的,打仗时经常被连队干部带在身边。作战时,连队一般分工有序,各司其职,通常的情况,机枪是用来掩护爆破手的,但当时陈金合主动请缨,毅然前去爆破,最后不惜以血肉之躯换来战斗的胜利。就是这样,勇士辉煌化作了金星。
在人民解放军的战史上有过许多舍身炸碉堡的壮举,从今天的角度看,其中影响最大,最广为传唱的当数董存瑞;但是董存瑞的隆化战斗是在一九四八年,所以陈金合英雄壮举在鲁南前线影响非常巨大,被称为整个战役中最为激动人心的事件之一,所有鲁南部队掀起学习陈金合的热潮,二连机枪班被上级命名为“陈金合”班;当地政府也把柏山命名为“陈金合”山。当时称陈金合是我军第一个马特洛索夫式的英雄(可见苏联红军很早对我军就有影响)。
烽烟滚滚,连战连捷。拔掉柏山据点后,八师又连续夺取孟家仓、官桥等据点,战绩都很可观。下一目标就是滕县了,滕县有敌近八千,此时,新四军入鲁部队越聚越多,但此战基本还是由八师“包打”,新四军部队在外围作“帮手”。虽然此时离停战差不多还有月余,但此战可以说是津浦路徐(州)济(南)战役的高潮。十二月十三日,就在总攻信号弹快要升起之时,有噩耗传来,顿时鲁南地动,波起延安。这真是:出师未捷身先死,长使英雄泪满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