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营春试马,虎帐夜谈兵。
这是我早年在小人书里看到一句话,我以为这也是表现火热的军营生活的。对联意象丰满生动,将军、士卒、战马、兵书、演兵场,中军帐,中军帐也就是司令部,你没听说吗?南阳诸葛亮,稳坐中军帐……
对军队来说,“中军帐”是最重要的,现代战争中的“斩首”行动,就是针对“中军帐”。一九四五年十月,山东“兵荒马乱”的,这倒还不是说国民党军队对解放区的大举进犯,这不到时候。而是说,在山东解放区,有两顶“中军帐”在转。一顶中军帐要带十万人马(七万军队两万干部)闯关东;一顶中军帐要带十万弟兄上“梁山”。我想搬家你总搬过的,你可以体会。
重庆谈判有了结果。双方谈得十分艰苦,台上斗智,台下斗勇,又讨价,又还价,又妥协、又斗争,但结果还是皆大欢喜。共产党作出了巨大让步,让步的结果就是也是为了前进。“向北发展,向南防御”,放弃南方的八块抗日根据地,新四军开始北上。这是一次非常重大的战略转变。
人常说甘蔗不能两头甜,两全其美总是难。但是毛泽东的命令,让罗荣桓感到了这样的压力。来电这样指示山东:“渡海与野战并重,而渡海最急”。渡海,指加快进军东北步伐;野战,指打一仗来拖住蒋军。终究是东北大局太重了,罗荣桓心急火燎的要把他这顶“中军帐”要赶快的“搬走”。
今天若是哪个领导要离职赴任,在原单位开个会、吃顿饭,到一些主要部门转一转,这成了应该做的事。但罗荣桓去东北,据八师副师长何以祥回忆,“罗司令员离开山东,走得很紧迫,走前我们都没见到他。”何以祥在山东军区司令部多年,罗帅是他非常敬重的首长。多年后再回忆这段往事,也许怀念和失落交织。如果从个人升迁的角度看,呆在四野有可能更有空间。建国后,何以祥只授了少将(虽然是第一批八百名少将)。他的搭挡丁秋生,他的继任孙继先都是中将。他当司令时的主力团团长,都能和他“平起平坐”了。像他这样解放战争初期的主力纵队正职,应该是极个例的了。何是二方面军出来的,如果仅仅从仕途的角度看,所谓“人脉”总不如一、四。
今天常有人说罗荣桓是政治元帅,连央视中也出现这样的说法,我觉得这个说法不妥,有了政治元帅,也有政治将军,一直可以往下走。而当年毛泽东若是接受“大元帅”,那就成了政治大元帅,在军队的政治上狠下功夫的,莫过于毛泽东,古田会议就是明证。毛泽东有句名言:战争是政治的继续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军事也是政治。我特别想说的是,千万不要把人民解放军中的“政治”和文人画等号。你是团长,他是政委,同为指挥军官。如果说中国的社会主义是有其“特色”的,那么中国共产党的军队也是有其特色的。作为军队的指挥员,朱德、彭德怀、刘伯承都进过“讲武堂”,是军校生。而罗荣桓在青岛等地念过大学,是“地方生”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前者更“职业”些。但毛泽东自言是教书先生,但作为顶极军事家,我想谁也不会怀疑。山东在抗日战争中,很早就有了共产党领导的军队,这就是山东纵队。但山东抗日战争的新局面,却是一一五师与山东纵队合并之后开始的。抗日战争胜利后,山东能成为最实力的战略区,罗功不可没。邓小平,建国后没有授衔,如果受衔,那更是“政治元帅”,罗荣桓总还是当过司令的。但文革中,邓却当了总参谋长。粟裕一天政工也没干过(兼职不算),文革后却在军科院当政委。就说今天,李继耐是总政主任,但前职却是总装部长,是“纯专业”的。再说当年,十二军军长李德生也干过总政主任。以后又到大军区任司令,再后来到国防大学任政委。山东有个水浒梁山泊,好汉人称一百单八将,宋江号称及时雨,要是舞刀弄棒,那就惨了,可就是有一条,寨主非他莫属。我说有一人比宋寨主更神,那就是伟大领袖毛泽东啊,据说他只摸过一回枪。
这话拉长了,还是言归正传说八师。“话说二十二军“,有网友给我捧场了,实际上陈毅当时手里好使的部队就是8师,特别是攻坚。这话我怎么听的这么顺耳呢,真是英雄所见略同。说攻坚,这没说的。我楼下有位老人,在二十一军干过,我问起三纵,他说哎呀,这个部队很会攻啊。老人姓王,前几年刚过世,也是老兵。安徽人,不是淮北口音,应该是二师的。二师四旅是华野唯一的红军师。这个师曾配属二十二军进军舟山,但在登步岛,碰了一钉子。二十二军善攻,其实是不用多说的,何以祥多次被请去作经验报告,直至中央军委也知道华野三纵的“大名”,要何以祥汇报攻坚战术,何以祥才有幸和中共首脑级人物刘少奇、周恩来、朱德等人一起用餐。
其实,过去我也问过父亲,因为一、四、六纵队是新四军一师的老部队,常常在一起作战,亲哥们似的;相对应的就是三、八、十纵队,都是山东部队。记得父亲当年说,八纵攻,十纵守,三纵攻也行守也行。攻守兼备当然是最好的了,三十八军的一一二师东总也是给于这样评价。十纵的防守能力,在华野是有目共睹的。但我以后看了一些书,感觉论攻坚好像还是三纵多一些,虽然八纵参加了孟良崮和碾庄的突击,八纵就是以后的二十六军。前几天,央视七台有报道,《二十六军征战记实》出版了。这一类书我买过不少,现在我听到“纪实”二字就点害怕了,书中人物也太活灵活现了,对起话一串一串,好像当年你就在他身旁。“记实”类书藉应属于报告文学范畴,记得当年《哥德巴赫猜想》问世后,真是激动人心,由此进入“报告文学”的鼎盛期。报告文学中“文学”成分把握的“度”很重要,不然还要小说干什么呢?我看了一本写二十二军战斗英雄张明的书,发现有把别人身上的事安在了张明身上,虽然不是主要方面的,不知道也就罢了,知道了,这书写得都是真事吗?我只有难过。
再来看网友说得这句话,我觉得他说得极有分寸。他没有说八师行,人家就不行,说“第一”之类都只能是戏说,尤其是各部队之间。他说陈老总对八师“好使”我非常赞同。那么,怎么才能让一个统帅对部下“好使”呢。我想对军队来说,善战是最重要,也是最基本的。尽管毛泽东也说过“生产队、工作队”之类的话,不会打仗,说破天也没用。你能战,但脾气大,不听招呼,严重了就成了“骄兵悍将”,当然,人民军队对“严重”方面是不存在的。但“不听招呼”,在某个特定的时期,却也是有可能的,这个特定的时期,也可以说是陈毅把他中军帐搬上“梁山”之时。
陈毅要带来千军万马,这不假。但一九四五年十月初,陈毅就是光杆司令。我前面说了,山东部队加上新四军(不算五师)超过五十万,是共产党军队名符其实的“半壁江山”,即使除去十万人,陈毅手下也应有四十万,那么,陈老总为何用兵“捉襟见肘”呢。离开空间、离开时间,离开一定的条件,任何话都没有意义。陈毅的部下,都在陇海路南,何况粟裕部北上还是没影的事,这四十万人马一半就没了。说“陈毅的部下“,这话也点问题,眼下陈毅是山东军区司令,还有二十万呢?战略转变是会带来阵痛的,如果是历史唯物主义者就要正视历史,一些不和谐之处总会有的。南方人跑到山东吃煎片,觉得委屈,发牢骚;山东方面也会想,你上了我的梁山不说,还把我的杏黄旗也给换了。说是新四军和山东军区合并,组建新的山东军区,当年一一五师也是和山东纵队合并,想法总是有一点的。
这是一个让陈毅感到有千头万绪的时候,千头万绪也有个头,那就是打仗。“八师是陈毅军长袖子里的小老虎”,这话流传很广,如果说陈毅对八师是“宠爱有加”。确实,八师在这当口,让陈毅莫大安慰。陈毅能得心应手的使用这支部队,也是合情合理。合理上说,人民军队听党指挥,无产阶级政党奋斗目标,这是前提,我不说了。合情上看,山东部队中鲁南军区和新四军打的交道最多,这是因为鲁南是华中通往延安的交通线,新四军的头面人物如刘少奇、陈毅等,去中央都要这里一个点一个点的往下传,运河支队,铁道游击队都做过这样的工作。鲁南和淮北、苏北相邻,抗日战争有一个时期环境非常艰苦,鲁南军区的运河支队曾转隶淮北四师,这就像自己孩子养不了,让亲戚朋友给照看,条件好了再领回家。一支军队和一支军队也有交情。这是从“公”的方面说的;从私的方面说,那是我的揣度了。我不知道师长王麓水与陈毅是否相识,但说来,王麓水是上过井冈山的人,据说连毛泽东这样的人也不能免俗,要知道陈毅可是井冈山时期的风云人物。副师长何以祥据他自己说,他过去没见过陈毅,但何是四川人,老乡见老乡,一声“要得”,不说泪汪汪,也是三分亲。总之,陈毅以后重用八师,多少也是有缘分的。
如果你在职场上混事,你和上司的关系应是互动的。陈毅要带十万弟兄上梁山,那是一步步到位的,他来山东,几乎就是光杆司令。说来也巧,陈毅赴任,为“新寨主”接风的就是八师,不然怎么叫“缘分”呢。八师接到军区电话,说陈毅已在湖西(微山湖西),要八师派部队护送陈毅通过津浦铁路。师长王麓水一听陈军长驾到,非常高兴,为迎接首长作了认真的按排,姑且我称之为“三部曲”。首先按排驻扎在铁路西夏镇二十四团去人将陈毅一行迎到夏镇;“二部曲”派何以祥副师长和刘春主任带上一个骑兵排赶往夏镇迎候。据何以祥回忆,临行前王麓水突然想起打峄县还缴获了两辆汽车,一辆何以祥称之为卧车,这卧车什么模样,我不好说了,反正车也是辆破车,一路开,一路修,政治部主任刘春据何以祥说是一个能说会写的知识分子干部,见此景,立即口占一诗:一跑二三里,耗油四五升。抛锚六七次,八九十人推。刘春也是第一回去见陈毅,想来十分兴奋。建国后,刘春被授予少将军衔,但以后从军界“淡出“,当过驻外大使,亚洲司司长,文革后任外交学院院长,刘春是个聪明人,非常有才干,看来陈毅对他的第一印象颇佳。“三部曲”自然是请陈毅摩托化开进,回来的路上,这破车倒也争气,没有抛锚,一口气就到了峄县,想到昨晚,陈毅连同宋时轮、傅秋涛挤在一个房间里打地铺,八师领导非常不安,一定要“补尝”一下,“补尝”也就是打点“牙祭”罢了,我据何以祥回忆录判断,这“接风晚宴”应是在八师师部吧,何副师长让炊事员做了一盆川菜——辣子肉丁,战争年代,只能如此了。吃完饭,八师首长还想请陈毅给部队作一个传达“七大“精神报告,但陈毅口口声声说,再不走要误大事了,执意去临沂。事后得知,此大事是陈毅要和罗荣桓交接,关于部队整编、八师的去留也是这时敲定的。
说了三部曲,有没有四部曲呢,作战科魏学诚参谋的记述中还谈到了一件送马的事。也许是王师长得知汽车是辆老爷车,那实在是拿不出手,但想到陈毅初来乍到,无论如何也有匹坐骑,乃下令师部和各团首长的马儿统统前来报到,最后,王麓水将自己的黄马送给了陈毅。当时的马就相当今天汽车交通工具,配“车”是要有级别的,这时能用上马的,在八师规定时团级干部,直到解放战争后期,还要正营职。王师长再换一匹马是没有问题的,但找一匹得心应手的马也确非易事,好马在军人心目中的地位是很高的。陈毅也不负王师长的一片心意,自然也是”笑纳“了。第二天,王师长差人将马和马鞍送到临沂的。山东是陈毅新的工作岗位,好多工作需要支持,热情多了,心就会温暖。
但战争的阴影依然像鲁南的深秋步步逼近,让人感受到袭来的阵阵寒意。新四军二师、七师在加快步伐,不日即可进入津浦路沿线。据第三野战军战史记载:“十月十五日,以新四军军部和山东军区机关的部分人员,组成了津浦前线野战指挥部,由陈毅兼任司令员,黎玉兼任政治委员,宋时轮任参谋长,唐亮兼政治部主任,谢有法任政治部副主任。”这支部队也称津浦前线野战军,这就是华东野战军的前身,津浦前线野战军,以后改称山东野战军,山东野战军人马不多,有哪些部队很好记,一纵二纵,七师八师,归齐了也就七万人。八师是最先投入作战的部队,如果从这个角度说,八师也可说是华野“第一师”。
津浦前线野战指挥部的组建,意味着陈毅的“中军帐”正式升堂了,令箭既发,三军领命。但要人说这“中军帐”是“虎帐”而不是“鼠帐”,陈毅眼下只能寄望于这支鲁南雄兵。